我们会不会活成模型容易理解的样子

做长尾学习久了,很难再把数据分布只当成一个技术问题。

训练日志通常很诚实。数量多的类别先学会,少数类别一直摇摆。它们不是完全没有被看见,只是得到的信号太薄,薄到模型很容易把它们并入一个更熟悉的答案。我们会重采样、调权重、改边界,想办法替这些稀少的样本争一点空间。

真正让我不安的其实不是尾类准确率低,而是大多数应用系统可以十分合理地忽略它们。我的导师在第一次看到我的问题时就直白的指出,他们曾经面对数据的长尾就是直接截断,或者把所有尾部类别融合成一个类。

离开实验室以后,这种情形到处都是。出现得少的可能是一种口音、一段不常见的病史,也可能只是一个人不愿意按通常方式生活。机器当然不知道什么叫「通常」。它只是反复遇见多数,于是多数慢慢有了正常的外观。

我原来以为,AI 伦理主要讨论的是明显的伤害:歧视、失业、版权、幻觉,或者某个自动系统究竟害了谁。这些问题都很实际。但用得越多,我越在意另一种较慢的变化。我们为了让模型听懂,会把问题改写得更标准;为了得到稳定结果,会删掉那些不好解释的犹豫。写作有模板,提问有模板,连困惑也最好先整理成模型熟悉的格式。

海德格尔那个很拗口的词 Gestell,我以前一直觉得离日常生活很远,现在倒觉得它很具体。它说的不是机器统治人,而是一种观看习惯:河流先被看作水能,土地先被看作产量,注意力先被看作可以购买的时长。到了生成式 AI 这里,语言也进入了这套秩序。句子可以拆成 token,风格可以成为参数,过去写过的东西可以拿来预测下一句话。

这当然厉害。我每天也在用。只是工具并没有停在手上,它会回过头来训练使用它的人。起初是模型学习我们怎么说话,后来我们学会怎样说话才更容易被它接住。久而久之,人可能不是被机器取代,而是先把自己修剪成机器容易处理的形状。

这让我对「对齐」这个词有一点迟疑。模型和谁对齐?是和一套写进规则的价值,和多数人的平均选择,还是和提供反馈的人在某个下午做出的判断?这些都可以成为工程目标,却很难等同于伦理。规则擅长处理已经命名的问题,生活偏偏不断带来尚未命名的处境。

阿伦特谈「复数性」时,指的也不是把不同群体列进一张表。人共享一个世界,却没有谁能替另一个人占据完全相同的位置。公共判断之所以费事,正因为这些位置不能被平均掉。模型可以汇总偏好、模拟争论,甚至给出很周全的折中方案;可折中不等于判断。判断意味着有人要在具体处境里说「这是我的决定」,并承担它落到别人身上的后果。

自动化很容易把这一刻藏起来。开发者说模型只提供分数,机构说流程依照分数,使用者说自己只是按建议办事。决定确实发生了,做决定的人却散开了。AI 伦理有时不像在给机器划边界,更像是在一条很长的链条上,把责任重新找到。

还有一个麻烦:预测总是从过去出发。一个人的档案越完整,系统越有把握他接下来会怎样。但人并不只由过去构成。她所说的「诞生性」里,有一种我很喜欢的固执:人能够开始此前没有的东西。换工作、改变立场、离开一段关系,甚至只是这次不再重复以前的选择。对预测而言,这是误差;对一个人而言,可能正是自由。

模型还有一种很强的本领:把陌生的东西变熟悉。找到相似者,放进已有的表征,再推断一个大概。统计上没有什么可指责的。可当一个人站在面前时,「你很像哪一类人」并不能回答我该如何对待他。总有一些东西留在分类之外,而且那一部分未必是噪声。

所以我对公平的理解也变了。它当然包括不同群体的准确率、机会和误差,但不止这些。有时公平意味着一个人可以要求解释,可以申诉,可以说过去的数据已经不能代表现在的我。甚至可以暂时拒绝被归类。不是因为人比机器神秘,而是因为任何人都不该被自己的记录用完。

我不觉得答案是少用或者拒绝使用 AI。它确实替我省下时间,也让我抵达过去很难抵达的知识。麻烦在于,便利有记忆。今天交出去的一小段写作、检索或判断,明天可能就变成我不再练习的能力。工具带来的好处很快就能看见,它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,通常要晚一些才知道。

我不知道界线应该画在哪里,也不太相信一套原则能替所有人画好。也许只能在每次把事情交给模型以后,多问一句:这次什么变容易了,我又停止做什么了?

如果被省掉的只是重复劳动,那很好。如果被省掉的是判断,最好还是慢一点。